109 抉择
109 抉择
109 抉择
四月底的阳光，已经有些晒人。
御花园内，赫连亦仁看着满塘的荷叶，想起去年在青州，在木府，也是这样一整片一整片的荷叶堆里。
十七岁的木青榆趴在那页扁舟上，侧着头，问他，“皇帝哥哥，你给我说说，七王爷是个什么样的人呀？他会对我好吗？”
“他，不喜欢姐姐了，对不对？”
抿嘴，浅笑。
赫连亦仁还记得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轻轻蹙起的眉头，还有言语里的小心翼翼，还有一丝丝的怯弱。跟下人眼里的四小姐，很不同。跟他认识的木青榆也不像。
不过，他似乎也感觉得到。
都说木家四小姐是木家老爷宠到骨子里的女儿，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可是，他细心察觉到的，却不是这些。木天云看向木青榆的眼神里，从来就没有关心，也没有笑意。那根本不像是父亲与女儿，甚至，还不如慕容燕对他自己来得真切。
但是，那是人家的家事，他不想去深究，他只知道，这个女人长得很想蓉儿，如果可以，他可以放手去得到她，不惜一切代价。
如今，他才知道，所有的真相。
离六月十八，不到五十天，无人不为这件事情着急。后位，攸关整个皓月，所有百姓的大事。
木青杏面色惆怅，由着李昭领进御书房。当时，他正看的，是一副画卷，画上的人，是当年翩翩起舞的纳兰蓉，他自己亲手所绘。他原本不过是想告诉她，皓月国的后位，只是为她而留，如果不是木青榆，它会一直空着。不论谁反对，都不可能更改。
这段日子，他刻意不去青杏宫，也可以不去探听一切有关木青榆的消息。本来，是想认真想想，这样的决定，到底值不值得。可是，龙凤店发生火灾的消息，还是入了他的耳，虽然，已经时隔十来天。
尤其，这件事情还跟木青杏有关。
御书房内，赫连亦仁愤怒的声音响彻了整个房间。
“木青杏，你要害死的人，是你的亲妹妹，皇后这个称呼，不管是你，还是她，终归是落在你们木家，又有什么区别？你何必，让你自己的双手，多染上这么一分跟你相近的血液？”
他言辞激烈，声色颤抖。这辈子，他很少这么说过话。
“皇上，您说得到轻松，区区一个称呼，我却奋斗了近八年。如果只是一个称呼，为何你要空缺了八年？如果只是个称呼，又何必在乎，这个称呼是不是给了她？”
低头，看着紧握成拳的手，赫连亦仁轻轻一笑。当时，木青榆的表情，他现在还记得，是仇视，是嫉妒，更多的是伤心和难过。
“木家人……她要真是木家人，皇上您要娶她，爹爹怎么可能会不开口同意？她要真实木家骨肉，爹爹怎么可能送羊入虎口，把她嫁给七王爷？”
赫连亦仁侧目，不可置信的瞪着木青杏，知觉告诉他，接下来的话，不得了。
“皇上执意要娶青榆，臣妾也不阻止，只是，那木青榆却是当年纳兰蓉和皇甫凌将军的遗孤，皇上和她有着不共戴天之仇，要是木青榆自己不计较对不起黄泉下的列祖列宗，臣妾也完全可以接受她。自皓月建国至今，除了随帝，哪个不是后宫佳丽三天？臣妾从踏进皇家门那一天便有了今后独守空闺的打算。”
木青杏没有过多的停顿，嫉妒抢了赫连亦仁要问的话，争先把自己想说的通通的都说了出来。果真，瞧见了赫连亦仁的一张炭黑的脸。
忽而一阵风，自御花园南面的湖传过来，夹杂着荷叶的清香，还有淡淡的微凉，赫连亦仁清醒了很多。
眼睛所到处，明明是*光明媚，姹紫嫣红，可他就是怎么都提不起兴趣。
纳兰蓉，皇甫凌……
心里还是有着这两个名字在此消彼长着，相互争夺冒泡的时间。
不远处，一阵急切的步子传来过来，赫连亦仁表情一喜，立马转过头，搬救兵一般的看着快步向着走过来的李昭。怎料，事情不妙，李昭一来，就直直跪到了赫连亦仁面前，一张老脸跟擦灶台的抹布一样，皱成了一团。
“调查得怎么样了？”都不用等李昭，赫连亦仁直接下了命令。李昭被赫连亦仁吓得连忙用袖口抹了一把老汉，战战兢兢地说到，“启禀皇上，太后身边的张公公已经琴子下青州去查探过，木青榆，真的是纳兰蓉与皇甫凌将军的女儿。”
虽然已经离了那老太后，但总归还是他的下人，李昭将下午木青杏去了御书房闹的事情都小心翼翼的跟太后报备了。慕容燕多番交代，可以明确告诉皇上慕容燕的身份，如果可以，嘱咐赫连亦仁，试着从木青榆的手里抢到那一份潜藏龙脉地方的地理图，抢回传国玉玺和和氏璧。
只有这样，这个江山才算真正的坐稳了。
“你起吧。”赫连亦仁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说些什么才好，张了半天嘴，竟只无奈的说出了这三个字。
李昭浑身一颤，心里疼得慌，便就没有起来。
面前这个一身金黄龙袍，高高在上的九五之尊，是他亲手拉扯大，从锦阳25年到现在一人八年。多少风风雨雨没有经历过？
却只有这一次，他像是彻底被人打击了，连声音都这么颓唐。
“李昭。”
声音有些轻，自他头顶响起。
“奴才在。”这一声回答，李昭答得特别铿锵有力。
“若是你，你怎样抉择？”
李昭又是浑身一颤，转而，有紧锁眉头。跟在皇上身边这么多年，比皇上有年长了十六岁，他早已经成了他最亲近的人，亦师亦友亦亲人。
（其实，不论那个朝代，也不论是什么年代。只要是封建社会，只要有太监这个职位，它就怎样都是不容忽视的。嘉靖年间，嘉靖帝遵道，修仙，望长生不老，十几二十年不上朝，身边的太监吕芳，早已经成为他的左臂右膀，无疑是最亲近的人了。后来，陪同万历长大的冯保，也是一样的情境。皇帝一生，何其荣耀，但终其一生，兄弟间互相残杀，儿子们也相互争权，相反，只有身体有残缺，处于最低位的太监才能成为知心人，倒也实在是可怜。所以，还真的是有所得，就必有所失。
北的题外话，只是，想让大家同情一点点皇帝，也理解一点点的太监。皇帝不能有逆鳞，所以，慕容燕不会让他得到他要的，所以，赫连青轩要得到皇位，还有很多东西需要取舍。）
“奴才一家四代单传，可是家贫，又遇荒年，一是死，一是入宫。放在奴才面前的，只有这两条路，皇上，您现在，也跟奴才当年一样，面前的路，有着非走不可的理由。”也许，这样的比喻，有些忤逆了皇帝这一至高无上的位子，但此刻的李昭，也没那么多可以去琢磨和拿捏的了。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说下去。
“皇上，儿女情长常有，江山，只能却只能拼尽一切力气一次坐牢。已经为了它，失去了那么多，现在再动摇，不是功亏一篑？”
“江山，儿女情长……”赫连亦仁小心的重复着这两个词。
非这么做不可的理由。
他忽然想起，很多很多年以前，那是他十三岁，赫连青轩六岁。
父皇心情大好，要去南巡，选了母妃和丽妃娘娘同行。他知道这件事情的时候，已经到了临行的前一天。还是在御书房里。
父皇因为师傅出的一道考题，批评了他，也因为同样一道考题，表扬了赫连青轩，还高兴的将赫连青轩抱坐在腿上。十三年来，父皇似乎从来就没有抱过他，也从未对他笑过。
他还记得，当时，他是这样说的，“亦仁，你已经十三岁了，很多方面却还不如你六岁的弟弟做得圆满。朕明日随你母妃还有丽妃出宫南巡，宫里的事情，你跟着丞相好好学学，待朕回来，再好好考考你。”
好好考考你……
这话说的很委婉，潜藏的意思却很明显，先前就有人说，要费太子了，如今，不过是时间问题了。
什么不如你六岁的弟弟？
还不是因为喜欢？还不是以为他的回答比一般的六岁儿童要好那么一点点？这样就能抹杀我的所有优点？
那时候，他在心里这么说，可是却不能问出口。
那天他收足了气，被三弟四弟五弟取笑了个够，晚上，她想去看看母妃。
母妃的宫殿大门紧闭，无人把守，他原本是想推门而入，可是，却听到了有人说话的声音。那是舅舅和母妃。
原来是舅舅和母妃想在南巡的路上置丽妃丽妃娘娘于死地。一听到待他如亲身儿子的丽妃娘娘的名字他就急了，直直就推开了门。
吓坏了舅舅和母妃。
他吵着嚷着，说要告诉父皇去。母妃气急，伸手就狠狠给了他一耳光，疼得他连哭都不知道给怎么哭了，愣在那里，就那么看着她，直直的。
“你要是我慕容燕的儿子，就当这一切你从来没有听到过。要不是我慕容燕的儿子，就去告诉你父皇，然后看着我们慕容家被你父皇满门抄斩。”
那是一阵沉默之后，母后说的第一句话。他震在了一边，还是没有反应。好歹也是皇后，好歹也是国舅，能这么轻易倒下去？
后来，还是舅舅，给他说清了利弊。
父皇当年也不是得宠的皇子，皇爷爷重病，继承皇位的原本是十王叔，但父皇买通了太监擅自将十王叔写成了八王叔。皇爷爷当时已经不行了，而那位太监又是他的心腹，执笔，盖印，都是他一人。当时，房间里剩下的人，便是外公慕容齐。
他答应八王爷的要求便是，给慕容家一个后位，一个太子。
可是，父皇始终把慕容家当成绊脚石，总担心有一天会遭到背叛，时时想要打压慕容家的势力。原本，生下来便应该成为太子的人，迟了四年才被立为太子。而后，丽妃的受宠，赫连青轩的出出生，和氏璧的授予，宫里的谣传……一件事情接着一件。
最终，慕容燕不得不步步为营。
当时舅舅这么说给他听，“亦仁，你身上肩负的，不光是你自己的太子之位，还有我们慕容家几百口人的生死存亡。你可以任由你的太子之位给了别人，可是，你能看着我们慕容家死无葬生之地吗？”
“皇位，本来就是你的，如今，要让给你哥才六岁的奶娃娃，你可甘心？”
那个时候，他已经十三岁，已经明白了权利，也见惯了尔虞我诈。
要想在宫里生存下去，不光是勾心斗角，更是非得要争个你死我活。他想起父皇说的那句，我再来考你看看。
于是，他心一狠，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现，任由丽妃娘奶奶跟着他们出宫。而后，果然收到了不好的消息。
可也是从那时候起，再也没有人会说，要废太子了。
那时候，一手是人命，一手是太子，太子之位，非选不可。
如今，一边是杀父之仇，一边是儿女情长。即便是皇帝，又怎么能做好这个选择？
……
一阵风过，树影婆娑。
十几年的恩怨，在眼底交织。
“李昭，我是皇帝，堂堂一国之君，杀父之仇又能怎么样？只要我想要，便没有什么是我得不到的，不是？”
“我要做皇帝，本就是不想受制于他人，即便那人是母后。不然，我又为何要来做这个皇帝？”
“皇上，您万万要三思啊”
跪在地上的李昭，立马就知道了赫连亦仁的心思，声音里，是悲恸。
“李昭，我知道你是母后身边的人，我不为难你，你尽管把我的原话告诉母后。顺道，也帮我带句话，二十多年来，我顺从了那么多，这次，也请她顺从我一下。不然，皓月过的江山，给了我，我也无心接手。权利，江山，她要，她便尽数拿去，我不要也罢。”
……
不久后……
“混账，逆子”
慕容燕气得好几次都顺不过气来，最终，她拍案而起。
“张有得，马上通知木天云，备好人手，本宫要不惜一切代价，将木青榆置于死地。”
“太后娘娘”
张有得知道，她这是气得失了心智，想让她缓缓。
“下去，和氏璧，玉玺，龙脉，这些通通都不重要，只要人死了，再多的东西都是多余。他不做这个皇帝，我慕容家自然有人做，杏儿也还有个六岁大的孩子在，只要慕容家不倒，本宫何必在乎那么多”
“太后……”
“下去”
最后，张有得只得悻悻而去，整个皓月的天空，即将笼罩上一层挥不去的阴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