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 第三十二章（下）
“哈哈哈……我们要你同下岩浆身受万劫！”它猖狂的笑声在地狱之中沉闷的回响着。
我在身体下坠的一瞬间，伸手死死抓住了凸起的石壁。岩浆面上扑起的火焰离我的双脚不足五米的距离。我以一只手的力量奋力往上攀。脚踝突然被一股力道拽住，一低头，只见那骷髅模样的凶灵缠住我不肯放手。它用力一拉，我不敌这千斤之力，顿时被它拉了下去。
焚烧的感觉游走过全身。我闭上眼，直面这炙热的死亡。就在这一瞬间，腰间的白布突然松动，我被人狠狠一搂，灼热感渐渐远去。
他稳稳落到地面上，放下我。
“白颜诺……”我凝视着他清冷的容颜，心中只道是百转千回。“时辰已经过了吗？”
他如水的眸子回望我，轻轻摇头，“是我放心不下。”
“……”
我默然无语。即便是下黄泉，他亦如此，不离不弃。
我背上一阵抓心的疼痛，使我趔趄了两步。
他扶住我，“你受了伤？”
我才想起刚才被那灵体缠身之时，或许是为它所伤。我点点头。他扶着我转了个圈，背对着他，他倒抽一口气，问：“怎会被伤得如此严重？”
他不说则已，一说我倒是觉得背上的痛觉更为强烈了。直是钻心。我捂住胸口，呼吸急促起来。他刚要扶我坐下，黑暗中又聚集了众多幽绿的眼睛。他冷眼扫过四周，眼中满是不屑。
我调笑道：“白颜诺，你这样追下黄泉来陪我受死，是否值得？”
他呵出的空气抚过我脸颊，带起一阵麻酥感，他双眸冷若冰霜，沉声道：“这样的问题，是否值得问两遍？”
我想起在蜀山上，濒临绝境时，我也问过他同样的问题。一时语塞。
他语气柔和下来，“你还能坚持吗？”
我点头。
眼前的幽灵一轮又一轮的攻了上来，我与白颜诺在这群鬼之中穿梭游走，手中攻势不停。我因背上的伤势和之前巨大的消耗，有些力不从心。他在我身周围替我挡住阵阵攻势。他背上的琴往地上猛然一击，气劲如同翻江之水，往周边扩散开去，震开了众鬼。
我伏魔棒力道渐失，他一人应付得十分吃力。他努力化出护体真气将我也罩在其中，却不想一个空处被一只恶灵窥见，朝他攻了过去。我正好瞥见这致命一击，飞身出去挡在他身前。那恶灵尖细的五指狠插入我的背上，我闷哼一声，喉头一紧，喷出一口血来。白颜诺一骇，十指波动，气旋直飞过来将我背后的恶灵弹得散了魂。我坠在地上，这冲击力冲入脏腑，喉头的腥味更重。
他抱琴原地一转，将数道气劲一并弹出，暂时慑开了百鬼。他扶起我，替我拭去嘴角粘稠的血迹。
“凌儿，你……”
我吞下嘴里的鲜血，笑道：“你陪我下来，我总不能让你死在我前面。”
他脸上满是无奈和疼惜。他将白布紧紧缠上我腰间，背对我蹲下来，“来。”
我手支撑着身子，背上刻骨的疼痛让我只能轻声吐字，“这样会害死你。”
“若你再不上来，我俩现在就要饮恨黄泉了。”
我拗不过他，缓缓爬上了他的背。这温和的气息，缓解了身上的疼痛。我伏在他背上，在这一片混乱之中，安享这短暂的片刻。他收紧了白布，将我和他套在一起，打了个死结在腰间。他手落在琴弦上，蓄势待发。
“习恶众生，从纤毫间，便至无量……”一记悠远绵长的佛语传入这地府之中。我抬起双眸，寻这声音的来源。众鬼霎时四散开去，没入岩浆石壁。这地狱中央突然腾起一道暗黄的光束，自天而降。那光束中央，分明坐着一个中年模样的男子，生得一脸慈祥。他睁开狭长的凤眼，淡淡打量着我与白颜诺。
“你是陆家后人？”
白颜诺将我放下来，扶我走到他跟前，我应道：“是。”
他嘴边擒了一丝笑，“陆家人却是不简单，能下这地狱来寻我。”
“……”
“你是为血咒而来？”
“嗯。”
他审视的目光在我身上来回了几遭，淡然道：“众生皆苦……陆凌儿，你辗转千年，回到这里，来解救这天下苍生。你可知，血咒大成的根基是什么？”
我将血咒中每一个咒语都默念了一遍，始终没能想出什么所谓的根基，只能讷然摇头。
“万变不离其宗。所有能够毁天灭地的力量背后都因着一个字。”他目光深邃的看着我和白颜诺。
我随他一同望向白颜诺，思绪反复，木然问道：“情？”
他点头，“情，能感天动地，亦能毁天灭地。你练血咒，你延续这千年世道，是为了什么？”
我默然杵在那，一片空白。
“你过不去，是因着你的信念。你对他有情，而你对这天下苍生呢？大爱无疆，而你的爱，却不能包容这天下人。浴血注定了为这天下舍弃性命，舍弃毕生修为，若你的执念困于心中，又如何能舍弃？你生是陆家的人，注定要以身卫道。”
“以身卫道……呵……”我冷冷笑道：“以身卫道，大爱无疆……我能包容天下人，天下人又如何来包容我？我陆凌儿活了这半生，自问在这降魔除妖的路上从无二心。可是，我一心所为的正道，到底是什么？到底在哪里？都说妖魔无情，可偏偏，许多时候，人心却比妖魔更加恶毒。”
我想起为人所害的种种过往，心头一口气顺不过来，干咳了两声，差点又要呕出血来。白颜诺见状急忙扶我坐下，紧握住我的手，丝丝冰凉的真气从我指尖传入体内。
“这便是你的怨念。陆凌儿，既然你对这陆家的责任如此不屑，对天下人如此不屑，我如今就可以还你一个选择。”地藏王捏出兰花印，指尖一挥，一粒药丸出现在我掌心之中。“吃了它，你就可以忘却前世今生，回到你原本的时空，做一个平凡人。”
我痴望着这细小的药丸，心中泛起许多愁绪，这二十几年的一幕幕过往就像是走马观灯，逐一在脑海中闪现而过。来大甫后，那些记忆更加明艳动人。心血相连的白颜诺，他是刻在心上挥之不去的印记……
白颜诺脸上盖不住的隐痛如山般倾倒。他紧锁着眉梢，低低垂下头去，连看都不看我。我知道，若我今后再无苦难，他也会愿意看到的。我紧握着那粒药丸，生硬的朝嘴里喂去。手滞在嘴边，微微颤抖。闭眼时，他的气息钻入呼吸，凝结了每一滴血液。我眼里潮湿，分明已是无法分割了。我叹了一口气，转头看他，正好对上他凄凉的双眼。我无奈笑着，手上一用力，将药捏了个粉碎。
“凌儿……”他在我耳畔低语。
地藏王轻声笑道：“陆凌儿，爱、恨，只在一念之间。你为这人间世道而战，亦是为他而战。若这世道被天蓍覆灭了，你又怎么还有来世与他再续前缘？”
“来世……”我喃喃重复着这两个字。若有来世，我盼我不再是陆家人，能有明艳如花的笑容，能有温婉似水的柔情，然后，在我最美好的时刻，与你相遇。
“今后你须得谨记你今日的选择。记住什么是舍生取义。血咒是否大成，需看你的修为。我如今助你打通体内血脉，希望对你有所帮助。”地藏王指间一弹，两剂灵力冲入我体内。
他袖口一挥，地狱的出口近在眼前。
“去吧，走你们未走完的路。”
白颜诺深深看我一眼，将我横抱起来，朝出口走去。他在我耳边低语：“前路就算全是荆棘，我也会在你身旁。此生，只怕你要与我绑着度过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