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 第三十五章（上）
我合上双眸，皱了皱眉，直至这声音彻底消失。皇甫安仍是站在原处。我朝门口走去，绕过他身旁。他突然伸手拉住我，“你去哪？”
我其实也不知道我去哪。我只是觉着他在这里的时候，我不能在这里。于是我甩开他的手，兀自推门走了出去。
月高星稀。宫廊上挂满了通红的灯笼。我越走越快，而身后的脚步亦是步步紧趋。他三步作俩的跑上来，拽住我的手腕猛的一拉，我回过身，他鸷猛的眼神直射眼底，他脸色沉着，“你什么时候进的宫。”
我漠然答道：“申时。”
他的脸越发难看，“你……一直在毓凌宫中？”
“嗯。”
“你都看到了？”
“该看的不该看的，都看到了。”
转念想了想，好像没什么是我该看的。
他沉默。抓住我的手收紧了力度，我手腕生疼，用力挣开他。他却死不放手。
“你还想做什么？”我质问道。
他只是一言不发。
我再一次试图掰开他的手，他却是用了全部力道，让我徒劳无功。我和他对峙着，谁也不肯妥协。
“你放开我。”我咬着牙狠狠说，只觉胸腔里有一把火要开始燃烧。
“若我不放呢。”
“皇甫安，你……”我一句话哽在喉头，还未说完。他手上一缩，把我扯得往前踉跄一步，就要跌进他的怀里，我手疾眼快的按在他胸口，稳住了身子。“你还想故技重施吗？”
他轻笑一声，“在这皇宫大内，我想对你做什么，难道有人能拦得住吗？”
“有！”一个斩钉截铁的回答从天而降。我的眼帘被一片白色涨满。白颜诺轻飘飘的落在我身旁，执起我的手，一双灿若星辰的眸子沉静如水的落在我面颊上。我能感觉到那一瞬间皇甫安的手轻颤了一下。我看着这冰与火相互的对抗，我夹在二人中间，像要被他们撕裂一般。这如死般沉寂的时刻，只剩我们三人的呼吸声回响在耳边。皇甫安冷冽的眼神像要将白颜诺千刀万剐，他在审视他，他要看清楚这是个什么样的男人竟然敢公开跟他说不，公开拉住他正牵手的女子。而白颜诺一如既往的冷漠，如同一汪死水。
“是你……”皇甫安冰冷的声音刺入骨髓。
白颜诺没有接话。想是皇甫安认出了白颜诺就是火刑那日救走我的人。皇甫安紧握着拳头，五个关节发出了脆响。宫里巡逻的侍卫路经此处，乍见这一情形，领头的立刻召集了整个皇宫的侍卫将我们三人围得水泄不通。他们个个手执红缨枪，屏气凝神的把我们三人盯着。这场对峙对我来说，是漫长而难耐的。
我开口道：“你们两个，都给我放手。”
他们二人恍若未闻。
我又使劲缩了缩两只手，两个人都不肯松开。我嘘出一口气，压低嗓子道：“你们放不放？再不放手……”
皇甫安打断我的话，“你待如何？你现下两只手都没空，还能使出符咒吗？”
“……”他果然是一语中的。连我自己都没想到，原是这么个状况。我又急又怒，双手不断用力，奈何力气再大，也大不过这两个男人。白颜诺的眸子转回我脸上，淡然看了我片刻，指尖竟缓缓松开了。我霎时愣住。皇甫安嘴角浮上一丝若有似无的轻笑，傲然的看着白颜诺放了手，往后退了两步。
皇甫安对那些侍卫说：“你们退下。”
领头的侍卫担忧道：“皇上……”
“退下！”皇甫安一声怒喝。众侍卫应声散去。
白颜诺身子一转，化成一团白光消失在夜色里。皇甫安满意的看着他走后，才渐渐松开手。我手腕此时已被他捏得青紫。
我怅然若失的望着白颜诺消失的地方，呆立了好一会儿。直至这暮春的风渗进心脾，我打了个寒颤才提起步子，往毓凌宫走。
皇甫安跟在身后，三步并作两步赶上来拉住我。
我生硬的说：“怎么，你今个儿是想把我一双手都给弄残吗？”
“……”
他拦在我跟前，捧起我的双手，沉声道：“弄疼你了？”
我甩开他，提步欲走。他抓住我的肩膀让我不得动弹，锋利的眸子望进我眼里。
“为什么回来？”
我平静答道：“借你的毓凌宫住两天，不过如果你不乐意，就算了。”
“回答我的问题。”
“无可奉告。”
“……”
他沉吟半晌，又问：“刚才那个人是妖？”
我微蹙眉头，说：“你不是都看见了么。”
他微怒道：“你不是捉妖的么，怎么和妖精走得这么近？他叫什么名字？你和他是什么关系？”
我挣开他抓住我双肩的手，骂道：“这些都与你无关！若不是他，陆凌儿如今哪里还有命站在这里和你说话？！”
他眉目间霎时笼罩上一层冰霜，紧抿着唇。我恨恨的瞪了他一眼，从他身旁绕过，直朝毓凌宫去了。
五月初六，立夏。
自那夜与白颜诺别后，便一直没有再见过他。皇甫安却是日日往我这毓凌宫里跑，每日两次，比给皇太后请安都还准时。我常常不与他说话，只是自顾自的喝茶、饮酒、打盹儿。而他则是静静的看我，心思百转千回，谁也不知道他究竟在琢磨什么。
我躺在中庭的摇椅上，昏昏欲睡的时候，皇甫安来了，携了乔易一道。宫人并未通传，所以直至他们的脚步声离我很近了，我眼睛才睁开一条缝，凝视着二人。皇甫安微微一笑，兀自坐在离我不足两米的亭子里打量着我。
“乔易，你也坐吧。”
乔易谢了恩，依旨坐在他旁边。
我闭着眼，道：“今天二位这么有闲情，一同到这毓凌宫来喝茶吗？小紫，上茶。”小紫是皇甫安安排在这毓凌宫中服侍我的婢女。自上次玉儿的事情出了以后，皇甫安这次安排我毓凌宫的宫人十分谨慎。这小紫以前也是皇家的死士，只是现在朝堂逐步稳定下来，死士也就遣散许多了。可这所谓的遣散，也不知究竟是是格杀勿论还是流放边疆。这小紫只因年纪尚小，又没有过多的接触过死士的任务，还算得可靠，皇甫安才将她留在身边做了一名宫女。小紫为人乖巧，平日里话又少。放她在毓凌宫中，我也没有太大的反感。
皇甫安挥了挥手，道：“不用了。”随后示意乔易从身后拽出两壶酒来，“从边疆进贡的葡萄美酒，今日特地拿了两壶过来给你尝尝，知你好这一口。”
小紫配合的从房里拿了三个白玉杯出来。我一起身，眼前顿时一黑，冒了几颗闪亮的星星出来，我捂住头晃了几步，心想难不成是在贫血？腰上扶上一只手，牢牢的稳住我。耳边一股热气，他温言细语的在我耳边说：“怎么了？”
我推开他，站立了片刻，晕眩的感觉才渐渐消失。
“没怎么，许是躺得久了，有点头晕。”
皇甫安细不可察的皱了一下眉，坐回了石凳上。乔易给他斟上一杯酒，他缓缓拿起杯子，望着我，“还不过来坐。”
我踌躇了会儿，还是走了过去坐下，自顾自的倒了半杯酒来品。这酒初入喉时微辣，就像高度的白酒，过一会儿，葡萄的香甜味便从舌尖的味蕾扩散至整个嘴里，让人回味。我抿了抿嘴唇，“这边疆进贡的酒确是比这皇宫大内的酒好喝多了。”
皇甫安挑眉道：“是么？那以后我便每日带一坛过来。”
手中酒杯搁在石桌上，“嗒”的一声响。我说：“不必了。”
“不必了？”他看着我，眼中略带腥风血雨。
乔易眼见情况不对，赶紧打圆场道：“凌儿，皇上的一番好意，你就算是心疼皇上每天过来太累，也得先谢了恩再说。”
这圆场打得不妥贴。我是什么样的性子，皇甫安早已经知根知底了。我端坐着，对乔易所说的话没有任何反应。皇甫安脸色铁青的站起身，看了我半晌，一言不发的拂袖而去。
“凌儿，你……”乔易一句话噎在喉头没上来，叹了一口气追着皇甫安去了。
等确定他们已经走远，我才拿起杯子，一个人两壶酒，悠然的喝起来。
不过两三炷香的时间，酒瓶子已喝了个底朝天。我醉伏在石桌上，只觉天旋地转。临昏睡过去前，还想着，这葡萄酒是我在大甫喝过后劲最大的酒了。比杜大娘家的酒厉害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