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 第四十五章
断断续续的迷糊了一夜。次日清晨，阳光明媚，天气晴好。
皇甫安仍是坐在桌前，似乎一夜没动。他原本俊朗的脸庞，已是憔悴不堪。小紫昨夜说，他在毓凌宫外站了三日三夜，加上昨夜，他就是四日未合眼了。如今我这心中，已经分不清对皇甫安到底是恨意还是什么，看着他一个皇帝为了我这样苦熬着，心内也是过意不去。但一想到那张红白相间的狐狸皮毛，一想到我把白颜诺伤得那么重，以至于之后种种，我心里就一阵阵的闷疼。
我强迫自己将视线从他背上移开，再度阖了眼。
“皇上，皇上。”是明顺的声音。
皇甫安倦极的低声道：“什么事。”
“奴才有要事禀报。”
皇甫安回头看了看我，见我已经醒了，正望着门口，强打起精神说：“进来吧。”
明顺推门而进，跪在皇甫安面前作辑道：“启禀皇上，昨天夜里喜嫔……在景宫里上吊死了，死法与秦贵人一模一样。”
皇甫安蓦地站起身，满脸怒意。明顺大气都不敢出，等着皇甫安发话。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闷声道：“继续说！”
明顺低着头说：“之前陆姑娘吩咐奴才去查秦贵人上吊用的白绫，奴才查到这两起命案中所用的白绫都是前年曌月国进贡的上好的冰蝉丝锦缎，当时曌月国的那批锦缎一共进献了十六匹，其中有三匹是白色的。有一匹白色在曌月国进献的当天就给了太后娘娘，还有一匹白色的去年随着三匹红色的锦缎一起赐给了瑜妃娘娘。剩一匹如今还在内务府中闲置。”
皇甫安脸色愈发的苍白，指关节捏得“咔嚓”作响。天子之怒，伏尸千里。伏在他脚下的明顺屏住呼吸，身子瑟瑟发抖。我掀开被子，缓缓坐起身。如今看来，这千鬼百妖劫的宿体是明确了。难怪皇甫安被我用雷劈了的那天，我在太后身边会听到那么多凄厉的吼叫。天蓍选的这个宿体煞费了些苦心。皇甫安自幼与太后相依为命，太后为保他坐上今日的皇位，呕心沥血几十年。皇甫安是个孝子，不知这次他会如何处置。我忽的冷笑出了声，在皇甫安心中，能与天下抗衡的，只怕唯有太后了。
他转过头，看着我嘴角的笑意，眼中闪过一丝痛色。
“你先下去吧。”
明顺应道：“是。”
待明顺退了出去，重新关好门，他才慢慢踱步到我跟前，“你在想什么？”
我漠然望着他，笑道：“我能想什么？我不过在想，你会如何处理这件事罢了。一个是你尊敬的母后，一个是你心爱的宠妃。”
他淡淡看着我，“这件事，不能就此下结论。那锦缎虽是只他二人有，不过，也难保凶手不会通过其他手段从他们宫里窃取。”
我站起身，问：“你是在为你的母后辩护，还是在为你心爱的女人辩护？”
皇甫安神色一瞬间转为痛苦，他沉声道：“凌儿，不要这样和我说话。你的冷漠让我无所适从。”
我痴笑起来，半晌，才敛去笑意对他说：“你那借口，拙劣了些。这宫里守卫森严，莫说太后宫里，就是瑜妃，因为是你宠爱的妃子，只怕要从她宫里偷出贡品来，也是不大可能的事。你应是还记得我那日与你说的千鬼百妖劫。这劫若是过不了，整个人间世道也就完了。我之前原本不想跟你说这些事，眼下，不若我就一并与你说了。现在离七夕还有半个月。七夕时候，就是天蓍挥军人间的日子，她要颠覆人间世道，将人世变作炼狱。这个劫难是直面天蓍前的最后一劫。她的元灵寄生于这两个人其中一个的体内，需要以生吃女子的内脏来维持生存。你要如何处理，孰轻孰重，你自己掂量吧。噢，对了，你还记得白颜诺成亲时，上座的那个美艳女子吗？她就是天蓍。”
我不愿直接告诉他，这个人是太后。因为自别人口中说出的事实，是不可接受的，是内心抵触的。我要他自己发现，这个残酷的真相。
皇甫安的心思从来都是深沉如海，他只表现出愿意让我看到的一面，而有些残忍决绝的东西，不到万不得已，他是不会在我面前表现的。
好半晌，他突然戏谑的笑起来，那笑意在他本身疲倦至极的脸上，显得极不合衬。“虽然有些事，我亲眼见过，可这并不代表，你所说的一切，我都会认同。”
他终究还是那个可以为了保全江山置我生死于度外的男人。我漠然垂了眸，冷清的说：“皇上若是不信，我只能通过我的方式去解决了。”
他一把抓住我的肩，冷然道：“陆凌儿，你若是敢轻举妄动……”
“怎么？”我睁开眼，“你要杀了我么？是呵，只要威胁到你的江山，即便将我打入十八层地狱，你也不会犹豫的，是吧，皇上？”
他紧锁的眉间似乎蕴藏着巨大的痛苦，他唇色苍白，闷声道：“这天底下任何人，只要你一句话，我都可以杀了他。唯独太后，你想都别想。”
“看来，你是已经猜到了。”
他微一愣神，手上松了力道。许久，他才字字清晰的说：“记住我刚才说的话，不要逾越我的底线。”
我一声冷笑，算是给了他回应。
他没有再搭理我，扬长而去。
这两日，我一直在想，人生在世，几十年的岁月里，酸甜苦辣，各种滋味只怕是苦字当头。遇到不幸的事时，每个人都觉得天底下或许没有比自己更不幸的人了，谁又知道，世上的人，笑容之下的内心，有的是比咀嚼了千百颗黄连还要苦的感受。皇甫安已经两日未到毓凌宫来了，宫里也没有再听闻发生血案。我坐在毓凌宫的屋顶上，俯瞰四周，一片氤氲之色。他这两日想必也是极其辛苦的，要想着怎么应付我，还要想着怎么解太后身上的劫。如今皇宫之内的怨气已经越来越重，千鬼百妖劫估摸着也就是这两日的事情了。我垂下双睫，体内灵气由心牵引，凝神想着血咒的练法。
身上的三角符咒忽然发出一道刺眼的光束。我收摄了灵力，蹙眉看着掌心之中发出黄色亮光的符咒。这是我在昨日夜里潜入太后的宫中，趁皇甫安更衣之时在太后身上下的追影咒。我站起身，立于屋顶上。隔着数十道宫墙外的慈云殿，有两顶小如蝼蚁的轿子停在门口，不一会儿，从慈云殿里走出数十个人影，两人一前一后上了轿，其余人跟在轿后，往皇宫西南方的祭坛走去。
皇甫安，我们俩终归是站到了对立面上。
我跳下屋顶，贴了隐身符，快步走向祭坛的方向。所谓的祭坛，便是一个建在皇宫边缘的方方正正的广场，用以祈雨祈福。广场中央用大理石砌成了一个正方形高台，高台上矗立着一座金光灿灿的大殿。大殿是圆顶柱身，宏伟壮观，整个大殿只有一道可以进出的门，连个窗户都没有。我跟在他们身后不远处，行了一炷香的时辰，便到了这座大殿的门口。以前听小紫提过，这大殿里面是供奉皇室先祖的地方，所以除了皇上和太后，其他人不能随便到这里来，否则斩立决。太后躺在轿中，脸色憔悴不堪，整个人已经奄奄一息。皇甫安走下轿，遣散了下人，只余了两个宫女将太后扶下轿，和他一起走向大殿内。我紧跟在他们身后，尽量放轻脚步。一进殿内，皇甫安就转动了殿门旁的石柱，迅速的关上了千斤重的铁门。整个殿内依然是金碧辉煌，四周都是铜墙铁壁，看起来无比坚固。墙上有盘曲的龙，张着嘴，衔着照亮整个大殿的烛火。正前方的墙洞里，整齐的排放着皇室先祖的牌位。不远处，有张床榻，想是皇甫安事先安排好的。他扶着太后躺在床榻上，忧心的坐在她身边。
我扯去身上的隐身符，往前走了几步。站在椅子两旁的宫女见到我忽然现身，被吓得张大了嘴。皇甫安察觉到有异，抬起头来，看到我站在大殿中央，不禁紧紧皱起了眉。
“你……跟踪我？”
我嘲讽道：“若不是你出此下策，我也决计不会如此。”
“你忘了我那日跟你说的话么？”
我又往前走了几步，“你说的话我一向记不太清楚。”
他横眉怒对我，说：“你站住！”
我没有理会他。“皇甫安，我真想知道，你今日会不会为了太后，将江山和我一起置诸死地。”
他脸色微变，探手从床榻上取出一把剑，拔剑出鞘，纵身一跃，脚尖在石阶上一点，径直跃到我跟前，剑锋直指我肩胛处，止住了我前行的步伐。
我看着他沉静的眸子，眼神在他的剑上打了个来回，凄凉笑道：“果然还是如此。真是没有一丝的悬念。你所谓的极爱，从来都是锦上添花之物是不是？你看，只要我有一丝一毫威胁到你的江山，你的亲人，你就会毫不犹豫的将我杀了，就像你能够下手去杀我……我心尖尖上的人一样。”
他手上微微颤抖，声音是前所未有的低沉，“我对你如何，你心里应当清楚。母后含辛茹苦将我抚养成人，这中间历经了多少不为人知的苦难。如今我贵为一国之君，如果连自己的亲生母亲都无法保护，我还要这帝位做何！”
“你以为，只要我不杀她，她就能安然度过？我现在不动手，再过几个时辰，我们都要死！她也会死！”
“不……一定还有转机。”
“好，好！你执意如此，那你就先将我杀了。”说着，我往前迈了一步。
他跟着后退，剑尖稍加用力抵着我，他声音颓然道：“凌儿，不要逼我。”
我心上凄凉。我如今逼你的痛，和你当初逼得我差点亲手杀了白颜诺的痛，哪个更胜一筹？
我继续往前。这一次，他没有再后退，锋利的剑刃割破我的肌肤，直插入肩胛骨下方。那痛感直击神经，我秀眉微蹙，眼看着肩上的血顺着他的剑滴落在地上。
他面如死灰，紧盯着我的眸子，咬牙道：“你当真不要命了？！”
我毫无情绪的说：“反正迟早都是一死，又有什么好畏惧的。”
话音刚落，我便忍着痛，向他走近一步，他的剑尖刺进我身体更深处。他大惊失色，手上一用力，将剑狠狠□□，扔在地上，紧抓住我的手臂，眼神恨不得将我生吞活剥了去，“你一定要这样逼我吗？”
话还在舌尖打转，他身后原本躺在椅子上的太后倏然坐起，身周笼罩着极重的怨气，一双眸子黑得瘆人。她速度极快的张开双臂，掐住两个宫女的脖子，只是眨眼的功夫，两个如花似玉的小宫女便倒地而亡。我顾不得肩上的痛，掌中伏魔棒凝出，推开皇甫安，漠然道：“我若真是逼你，就应该让你亲手杀了太后！”
他惊骇之下转过身，看着已与死人无异的太后，她如今被妖魔的怨气操控，只是一具行尸走肉。我胸中提起一口真气，身子往前一跃，径直奔向太后。太后面容狰狞，黑色的指甲瞬间长长许多，成为锋利的武器。我终于知道那两名女子是如何被开膛剖腹的了。她的指甲从我面门前掠过，我侧身躲避，一缕发丝被她利如刀刃的指甲削掉。手中伏魔棒快速挥动，她在我手底下游走数十招后，我回身一棒快速击出，恰中她的后背，她尖锐的发出一声厉吼，身子腾空跃起，朝殿门飞扑过去。皇甫安眼望从头顶掠过的太后，惊叫道：“母后！”
太后没有理会，双掌推出一道黑色气劲，将铁门打出了一个硕大的窟窿，钻了出去。我紧跟着她钻出大殿，殿外风起云涌，黑云覆盖了整个皇城顶上的天空。我扯出一张红符，念了法咒，用灵力送出去。红符瞬间化成一张天罗地网，将太后捆绑住。太后挣扎着身子转过来恶狠狠的盯着我，全身上下散发出的黑雾不时变换成骷髅头的样子，在嚎叫。皇甫安冲到我身旁，诧异的凝望着空中，问：“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拜你所赐。”
说话间，太后已经冲破了我的符咒，她伸出双手，头上的髻散落下来，怨恨的看着我。我做好出击的姿势，注视着太后的一举一动，“你最好站到一边去。”
他拔剑出鞘，没有丝毫退缩的样子，“她是我母后！”
我别过头看着他，冷漠的说：“你现在拿着剑，是想要杀我，还是想要杀她？”
不经意间，我左手夹出了一张紫符，心想着若皇甫安执意救他母后，我只好将他暂时冰封。
然而，他的眸子瞬间黯淡下来，低哑着嗓子说：“我不能看着你只身犯险……母后她，再也回不来了是不是？”
我心中一紧，霎时柔软了下来。就在这时，太后从空中向我俯冲过来，我集中全部精力，准备迎击。
“你只需要保护好你自己就够了。”我对皇甫安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