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一城沉默了，突然间不再那么激动，就像是在思考着什么，过了好久，终于缓缓地对佑冰问道：“冰儿，问你个问题，”一城的语气忽而柔软起来，“你说，腿残和脑残，哪个更废人？”
佑冰不解地看着一城。
一城继续娓娓地说道：“我智商低脑子容易进水你一直都知道，关于我脑残的这件事，你也比任何人都清楚，你不要觉得好像我吃亏了，照顾脑残病人是一件更具挑战性的工作你知道吗，所以，能不能麻烦你继续照顾我，就算是作为交换，我保证，一定是你比较吃亏。”
佑冰没想到，一城会说出这样的话，只觉得自己的心根本无法抗拒地想要靠近他，即便是意识多么清楚地告诉自己不可以，还是没有办法，佑冰有种完全被打败的感觉，似乎任何的挣扎都已经毫无意义，如果这个时候还要和自己的心对抗的话，不知道会失去什么，佑冰不敢想，也不敢冒险，因为她肯定那将是比生命更重要的东西。
终于，佑冰扑倒在一城的怀里，用力地搂住一城的身体，就像是抓住能让自己的生命继续下去的东西，绝然不能放手。
小小的吃惊后，一城立刻回以深深的拥抱，就像生怕佑冰会随时改变主意。一城用力地环抱住佑冰的全身，直到清楚听到她的心跳和自己的心跳是如此的靠近，仿佛才真正地意识到，佑冰是真真切切地在这里，也终于体会了，两颗一起跳动的心真的会共鸣，再也分不清，这是你的，还是我的。
第七十三节 第七十四节（最终节）
第七十三节
春去而夏至，艳阳高照的一天降至尾声，康复中心的病患们也都陆续回家，就在孙兰准备关门的时候，却见大门口站着一位极为秀美端庄颇具气质的中年女子，朝着自己点头致意。孙兰礼貌性地回以相同的点头致意，那个女人便走近过来，临到孙兰跟前，儒雅地道：“您就是孙兰女士吧。”
“我是，”孙兰并不认识她，“请问您是？”
女人深吸了口气，答道：“我是佑冰的妈妈。”
孙兰顿时感到有些震惊，不过却在眉宇间看到佑冰确与她神似，一样的清冷，一样的孤傲。孙兰立刻请凌若岑近到大厅，两人面对面地在一张桌子的两边坐了下来。
凌若岑端坐后，说道：“孙女士，请恕我冒昧，我是从我的父母那里知道佑冰在您这里工作，您给了她很多关心，所以，我是真心地来感谢您的。”
孙兰细细地看了看这个女人，非常漂亮，想必年轻的时候必是倾国倾城，却如佑冰所言，母亲是一位极为出色的舞蹈家，可就是这样一个完美的女人，却给自己的女儿带来了那么多的伤害。不明白她来找自己的目的，孙兰依旧礼貌地应道：“您不必感谢我，我是真心喜欢您这个女儿，她是个很好的姑娘。”
凌若岑低下头，略显痛苦地说道：“我知道，您一定认为我不配做一个母亲，对佑冰，我从来没有尽过做母亲的义务，我不想再为自己辩解什么，我根本没有资格被称为一个母亲。”
孙兰闻言忽然有些感触，这个女人是在忏悔，不过以一个母亲而言，或许她已经受到了最大的惩罚。孙兰说道：“我也是一个母亲，我知道，任何一个母亲要离开自己的孩子都是很痛苦的，总有一些不得已的原因。”
凌若岑的眼里明显含着泪水，缓缓地道：“我年轻的时候，喜欢上一个男人，但是我父母不同意我们在一起，说他靠不住，我没有听我父母的，还未婚怀了孕，后来事实证明我父母是对的，那个男人甚至还没有等到孩子生下来就走了，而我也在极大的痛苦中把这个孩子生了下来，可是更让我无法承受的是，这个孩子患有先天性的运动型神经元萎缩，生下来之后就做了手术，但是医生告诉我她还是会在将来的某一天忽然瘫痪。当时我真的没有办法接受，我真的已经崩溃了，我觉得我是一个彻底的失败者，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去抚养这个孩子。但就在这个时候，是我父母来找我，他们因为爱我，所以愿意承担起抚养这个孩子的责任。后来，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老天忽然对我眷顾起来，我的舞蹈事业发展得越来越好，又认识了我现在的丈夫，我觉得我不能不抓住上天给我的最后一次得到幸福的机会，我一直追求完美，我不能错过这么好的男人，所以我生过孩子这件事，我和我的父母都没有再提过。后来我生下佳晴，也就是我的小女儿，她和我很像，也很有舞蹈天赋，我真的觉得很幸福很完美，我害怕这所有的一切被打破，所以为了这所谓的完美，佑冰成了一个永远不能提的秘密。是我的虚荣给她带来了那么大的痛苦。”
凌若岑终于无法控制地流下了眼泪，孙兰也觉得心里很是难受，是该责备还是理解，毕竟这是她的人生，或许她自己也一直生活在压抑和不安之中。孙兰说道：“其实，我想我还是可以理解你的感受的，我自己也有一个先天性运动神经元萎缩的儿子，只不过他比佑冰更不幸一些，十岁的时候就已经瘫痪，只是，我却比你幸运，我的老公始终在我身边，支持我。”
凌若岑惊异地看着孙兰坦然说着她自己的经历，更觉不堪，“对不起，我不知道您也……，所以，跟你坐在一起，我只是在羞辱自己。”
孙兰沉默了片刻，叹道：“其实，佑冰和你真的很像，你们都是那么要强，那么孤傲，不过如果你们都是这样的话，你们之间的距离可能只会越来越远。”
凌若岑拿出了一个信封放在孙兰的面前，诚恳地道：“孙女士，我今天来，就是想请您帮我把这张票转交给佑冰，佳晴组建了一个少儿古典舞团，下个月准备公演。”
“您放心，我一定会转交的。”孙兰希望这对母女能为对方打开心扉。
凌若岑又道：“过去，我总是要求佳晴变得更完美，我渴望她成功。讽刺的是，我用一生追求完美和成功，最后却发现，原来所谓的完美和成功并不能换来幸福。倒是现在，佳晴不用再为了完美而逼自己，我也不用为了成功来逼她，却能感受到真正的开心……”
听着这个美丽女人的自我忏悔和告愿，孙兰觉得她真的有些可悲，那么努力地追求幸福，却离幸福越来越远。孙兰更坚定了自己的信念，要永远跟随自己的心，要勇敢地去爱自己想爱的人，哪怕再不平坦，哪怕再多荆棘。
第七十四节（最终节）
一个月后，佳晴的少儿舞蹈团正式公演。剧场二楼的包厢内，一个女孩坐在轮椅上，静静地看着台上孩子们的演出，轮椅旁站着一个清瘦隽秀的女孩。这是，这对亲姐妹第一次在这么近的距离和彼此对话。
“你身体怎么样？”佑冰抬头问佳晴道。
佳晴笑道：“很好，你的肾，在我的体内工作得很顺畅。”
佑冰闻言而笑。
“你呢？”佳晴问道，“你好吗？”
“还行吧，”佑冰坦然地说道，“比我想得要好一些，其实除了走楼梯麻烦点之外，其它也都还好。”
“走楼梯，他会抱你的嘛。”佳晴坏坏地笑道。
姐妹俩在包厢里时不时地开怀而笑。
包厢外，凌若岑和一城从包厢的门缝里看着姐妹俩的背影。凌若岑真诚地对一城说：“真的谢谢你带她过来。”
一城道：“不用谢我，是她自己要来的，要是她不想的话，我根本一点都左右不了，别看她现在坐在轮椅上，不过绝对是领导。”
凌若岑感到欣慰，这个她曾认为完全不可靠的大男孩如今让人觉得稳重而值得信赖，但仍然说道：“无论怎么样，都要谢谢你代我照顾佑冰。”
一城笑了笑，似在回答凌若岑的问题，又像是在对自己说，“这更没有必要，我只是做我想做的事，我没有代替任何人照顾她，也不能代替任何人照顾她，是我自己离不开她。”
凌若岑听着一城的坚定而真挚的言语，忽然想感谢上苍，这不就是自己一生所追求的完美吗。原来，完美可以有残缺，也可以有遗憾。仿佛自己用了一辈子才明白的事，这些孩子早已践行。曾为了幸福，苦苦追寻，走了好远的路，却原来，幸福一直都在这里，从未走远。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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