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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无心再探究竟,只是眼含泪水,紧攥住达什汗的衣襟问道:“帝陵根本没有出路,是不是?你早知自己无法再出墓宫,是不是?”
“我何曾说过这陵墓有出口?”达什汗满不在乎地笑道:“傻丫头,有我陪你共渡这短暂即逝的余生,还有何好抱怨的呢?”
闻言兰吟再也煎熬不住的心中的苦闷,一口鲜血喷射而出,身子如秋后残叶般飘零直下,见状达什汗惊呼了声忙跪地接住她,两人便在这冰冷的墓室内环拥而坐,相对无言。
“我原还存有丝侥幸之心,但当发觉这陵宫中竟还供奉着佛祖舍利便知诸事休矣。”良久后兰吟将目光转向那具荧光浮游的棺木,流着泪喃喃自语道:“成吉思汗不愧为天纵之骄,以水为托,以巧为险,以佛为护,他的阴世百年之梦,果然是创世奇举,空前绝后。”
百年梦(下)
兰吟只感四肢俱冷,便越发紧偎在达什汗怀中以汲取温暖,良久突问道:“你看到了什么?”
达什汗见她已近毒发之时,心中万分凄凉,思绪也随之飘忽不定,半晌方才回过神来道:“你说什么?”
“我是问——在地窖中受迷香所惑时,你究竟看到了什么?”兰吟微阖着眼,喘息了声道:“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浮生一世,茫然回首,可幸否?”
“我?”达什汗强做笑颜,沙哑着嗓子道:“我恍似去到了片绿草如茵、碧水胜蓝的仙境之地,看到土尔扈特的百姓们在那里安宁地生活着,随处可听见女子轻盈的笑声,孩童欢乐的歌唱。夕阳斜沉时,家家户户升起冉冉炊烟,劳作一日而神情疲倦的男子迈着急促的步伐赶回家与妻儿团聚。在座圆蓬青帐前,你穿着身火红的石榴长袍,向我含笑招手,落霞披在你身后酝出轮美丽的光环,接着帐帘子猛然被掀起,跑出个虎头虎脑的小子,冲着我委屈地大喊——阿爸,姐姐欺负我!随后又走出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孩,长得与你幼时如同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一般,她用水汪汪的眼眸子看着我,嘴角则得意地现出对小巧的梨涡。霎那间,我的心软得如同片浮云——”
借着白玉石板的反光,兰吟瞧见他举袖擦拭泪水的情形,悲不自胜地道:“当初若非我的任性,咱们的骨肉此刻恐怕在腹中早已成了人形,待入夏后便能感觉到他的胎动,都是我不好!是我不好!”
“提这作甚?”达什汗哽咽道:“即便你不曾落胎,难不成要让咱们的孩子也随着殉葬?世间之事,皆有因果,在地窖中所受之惑虽是我凭生所愿,却也因太过甜蜜失了真实。”
“所以你先我等清醒过来了。”兰吟说至此眼瞳猛然放大,紧张地攥住他的前襟急问道:“那你为何不救我?为何不先救醒我?”
瞧着她激动的模样,达什汗脸带迷茫地说道:“我醒来时,见你和莱昂公爵似已有苏醒的迹象,为恐俄人继续探究帝陵的秘密,便暂先离开地窖去查找暗伏的机关,前后不过半盏茶的功夫,难道在此期间你受了委屈不成?”
兰吟赶紧摇头,稍后又谨慎地问道:“如此说来当时我身上并无不妥之处?”
“这是自然的。”达什汗颔首,想了想忽然笑道:“莫非你在幻境中做了对不住我的事,方才心虚着急?”
一语戳中了自己的短处,兰吟因心中惭愧不由地气血上涌,在阵剧烈的咳嗽后咯出两口血来。达什汗对此早已束手无策,只是默默地用衣袖替她拭去唇角的血渍,眼中的泪水终于抑制不住滴落了下来。兰吟本已到了血耗精竭之时,昏昏沉沉中只感面上一凉,睁眼却看见他潸然泪下的模样,不由也哀泣起来。
达什汗见状,强颜欢笑道:“若是困倦了,便闭上眼睡吧!”
“我不累,再陪你说会儿话吧。”兰吟费力地摇头,目光偶尔瞥及不远处的巨棺便叹道:“也不知昭名于青史的铁木真究竟生得何等模样,若是在临终前能得已一见,也不枉我俩为他舍身殉葬之情了。”
达什汗轻拧着她的鼻尖,佯装生气地瞪眼道:“你可休要有这非分之想,咱们擅入禁地已是属大不敬,若再有损他老人家的真身灵柩可便真是犯下滔天之罪了!”
“生前英雄,死后白骨,帝王将相与贩夫走卒又有何不同。”兰吟眼眸好奇地望着前方,嘴中却哼道:“纵是得以一窥,我还怕被尸气给熏着呢!”
闻言达什汗沉凝了会儿道:“想一睹圣武皇帝的真颜恐是不能了,我且抱着你走近些看看。据说承载铁木真的这具棺柩乃是当年花剌子模的国王摩诃曼苏丹为自己所预备下的,数百年前这位国王自称为‘世界之王’,整个波斯和西方诸国皆十分惧怕于他,不想在蒙古铁骑面前却不堪一击,短短八年间整个帝国便轰然毁灭。”
来到绿光盈亮的棺柩前,兰吟细端量了番不禁疑道:“此棺究竟是何材质所制?金无垢,银无色,铜生绿,铁生锈,在如此湿冷之地呈放了数百年,为何依旧光鲜如新,不见半分污迹?”说罢,不等达什汗阻止她便伸手轻触了下棺面,顿时有股奇妙至极的脉流顺着指尖直冲灌心府,自己忍不住轻呼出声来。
“怎么了?”达什汗也叫了起来,随即便看到她所碰之处的绿盈像片秋后的残叶,慢慢卷落而下,渐渐地整副棺柩上的绿盈都化作叶状纷纷剥落,露出了原本晶亮剔透的本色。兰吟激动地自他怀中挣扎地站起来,目不转睛地望着眼前如蝉褪翼般的奇景。
闪烁着雅绿之光的薄片在室内幽游飞舞,每当触及到墙面时会发出道绚丽的金光,随后便化作一滴滴饱满如泪状的水珠落向地面,达什汗与兰吟两人相拥而立,镶嵌着金子般光泽的水泪在他们头顶挥洒而下,恍似置身在星辰云集的银河中,四宇沧穹,瀚海漫雨。每粒水珠落在皎白的玉石上,皆会发出声长绵的丝竹之响,如同闺怨女子的哀泣婉吟之叹。
当满室漫雨终滴落尽后,两人方才回神过来凑近一瞧,只见剥落绿盈的棺柩晶薄如翼,漆色赛玉,棺面更是透明如镜,可将其中一览无遗——棺柩内置放着具全身金甲戎装的男子,脸上覆着金鹰点翠面罩,双手持着柄犀利光刃的长剑合于胸前,身形魁梧,挺拔如松,墨黑的长发散落臂侧,丝润如瀑。
“不可能,不可能。”兰吟看着棺内的男子不住摇首道:“即便此棺真有保持肉身不坏之奇效,但成吉思汗死时已至花甲老年,怎会是这般英姿勃发的状年之态。”她侧眼望向身旁的达什汗,却见对方目光直勾勾盯着棺内出神,不禁问道:“你发什么愣呢?”
“那是——”达什汗语声突转兴奋,抬手颤抖地指着棺内陪葬物中的一方翡翠八角盒,语无伦次地道:“没错,与宫里的那个一摸一样,是呈放龙血丹的盒子。兰儿,你看到了吗?你看到了吗?是龙血丹!龙血丹!”
兰吟闻言先是斗现喜色,随即又露出失望之意道:“即便这翡翠盒中果然装得是龙血丹,但为了救我性命你难道真要开棺取丹吗?即便我服用了龙血丹解了身上之毒,咱们依然还是要困在这墓室内坐以待毙。如此有无龙血丹,已于事无补了!”
达什汗原本满腔希望,在听了这寥寥几语后,便登如被一盆凉水当头淋下,通体生冷。兰吟伸手轻揽着他颈项,柔声道:“人生难免一死,你我夫妻两人生同衾,死同椁,可见苍天待咱们总算不薄,你又何必再自寻烦恼呢?”
“我只是不甘心罢了。”达什汗眼中噙着泪道:“凭何那些生性不良,奸邪愚钝之人能安生活于世间,得以寿终正寝。凭何那些貌合神离,惺惺作态的夫妇偏可捆聚一生,子嗣繁衍?什么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什么佛法无边,普渡众生:现如今漏了谁,又渡了谁?”说至此他抑制不住胸中的愤怒之意,狠力握拳砸了下去。
重拳打在棺柩上发出巨大的回响,只闻得‘嘎喳’声后,原本透明的棺面急速间缩入了棺隙内,一缕淡冉的白烟自棺内弥漫而出,顷刻间整个墓室内便充斥着如百花蒸酿般的淳厚香味。稍顷两人携手慎步上前,目光探向棺内,只觉有股清新之风迎面扑来,五脏六腑间迂腐之气被尽扫而空。
兰吟还不及反应,达什汗却已跪倒在地上道:“圣武皇帝敬启,今土扈之臣达什汗欲取棺中龙血丹以解救妻子爱新觉罗氏燃眉之急,若您在天有灵,请容不肖子孙亵渎之举,日后所有罪孽惩罚皆由我一人承担!”说着他郑重地连磕了三个响头,方起身伸手探入棺柩内取出了翡翠八角盒。
兰吟诧异地瞪着他,达什汗则喘着粗气,慢慢打开手中的翡翠盒,待看清盒中赫然放置的红色药丸,突然跃起高声叫道:“果然是龙血丹!是龙血丹!”
密闭的墓室中顿时不断发出回音,“龙血丹——龙血丹——”,兰吟也被其的喜悦之情所感染,达什汗将龙血丹送到她嘴边,眸光湛亮地看着其吞服下药丸后,不禁展眉笑道:“好了,你终能得救了!”
兰吟红着鼻子哽咽道:“傻子,即便服下了解药又能如何?咱们已是穷途末路,有何可欢喜的呢?”
达什汗却依旧笑容灿烂,伸手整理着她耳后的碎发道:“即便是穷途末路,但凡只要你比我多活上一刻,只要能死在你身边,纵是黄泉路上我也会引吭高歌!”
听了此话兰吟只觉双目酸楚,正欲开口时便感到丹田处有股热力直灌百穴,知是药力起效忙盘腿坐下吐纳调息。达什汗因见她面上的潮红渐褪,方才安心开始思考起墓中所经历的奇遇,目光不觉又重回到棺柩内,发现在诸多珠光宝气闪烁的陪葬物中还有本手扎,由于年代久远,封面早已转为深黄。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左右,兰吟感到气息平顺,精力渐长,有恍若隔世再生之幸,扭头过来却见达什汗正聚精会神地在阅读本章页泛黄的书册,凑过去扫了两眼便道:“侵人隐私乃非大丈夫所为,更何况此手记属于你敬若神明的成吉思汗?”
“适才你也说到棺内之人身份可疑,我若不能确定他真否是圣武皇帝,反倒有渎职之嫌。”达什汗抬首笑起来,眼中流露出狡黠之色道:“现下虽已大致能知此人确是成吉思汗,但也需得等到我读完了这本手扎,方可最终盖棺定论。”
“好话歹话都由你说尽了,我还有何好辨的。”兰吟笑说,自己也止不住好奇地凑过去观看,手扎的一页中用蒙古文写道:“滇地有树名唤龙血,百岁成形,五十年一开花,五十年一结果,其果实可做止血活血之效。自入春以来,孤陈疾发作,咯血不止,幼子拖雷率亲军入西南之境以求龙血,滇人顽固,不予呈献,终为所灭。在其族盘龙圣地寻得株万年龙血树,花开不败,果结不衰,耗尽千余人力移植至王都,由此树果炼制而成的圣药,取名为‘龙血丹’,可止血崩,通经脉,辅以其根汁能疗绝症,延年寿。因龙血果提炼工序甚为繁琐,十年方得五枚,但良药虽妙,终不及天命,难挽大去之势。为虑后事,特赐三枚‘龙血丹’予土扈,望其能善用之。”
“原来神鸟赠果的故事只是谣传罢了,这‘龙血丹’分明便是铁木真赐予土扈祖先的。”兰吟皱了皱鼻头道:“以讹传讹,便是如此。”
达什汗笑了笑,继续翻过一页念道:“今天有异象,日月共辉,借突厥人惊恐之时予大破花剌子模,苏丹国王落荒而跑,贻笑之。在其宫中喜获一宝棺,质材罕有,为孤凭生从所未见,棺内置有一人,生息全无,容颜不败,肋后生翼,雌雄同体,难辨神鬼,设力开棺后短短两日内倾国之颜便化白骨。问卜于法王,不得因果,心生一念,予秘行之。巍巍昆仑,滔滔黄河,皆能与天同寿,人逾百岁,寿至期颐,不过红尘轻渺一粟。孤乃大漠之王,四海之尊,行至半甲子,已横扫东西,叹天不予我,日渐衰落,如再赐百年之寿,天下谁可为敌?”
阅读至此,达什汗便再也未念下去,只是匆匆又翻看了几页后逐渐露出惊疑之色,兰吟冷眼旁观道:“显然这具灵柩真正的主人乃非世间常人,此棺可保真身不坏,甚至还能重铸青春,实乃旷世之宝。”
达什汗言听及此,猛地合闭上手扎,用力喘息了几声后方扭过头看着她启唇道:“其实秘语共有六句,先前在俄人面前我隐瞒了最后两句,完整的秘语是——篆碑脚下别有洞天,金刚佛眼震煞四海,与我最爱共归极乐,乾坤之中同享永昌,无忧庐下静憩千年,一朝腾越横扫天下。”
“所以这皇陵的墓口从不曾被封死,因为成吉思汗还希望有朝一日能借助宝棺起死回生,带领着蒙古铁骑再度横扫中原,征服世界!”兰吟冷笑道:“土扈人真正在守护的并非是圣武皇帝的阴冢,而是个帝王的百年复鞳之梦。”
达什汗面色发白,蠕动着嘴唇喃喃自语道:“我原本是不信的,从未曾相信过——”